2017年3月24日 星期五

從今天起:空葬

從今天起
三百六十五天
要開始不去記得你
把你笑起來嘴角弧度留在昨天
眼裡的樹影還給天空
襯衫領上的釦子縫回去

你說著還不錯啊的語氣就
遺留在凝固的聲音裡
你用左手畫了我的右手
握筆的
姿態
變得很生分
而我也該離開了

要努力練習去忘記
然後重新在遺忘裡牢牢記住你

把你遺忘在有陽光氣味的風裡
重新在落雨裡牢牢記住你

#2016 夏季,或者秋日

燉煮等候

味噌像是眼角分泌物,越煮越腥鹹
山藥是胸腔裏最赤白的心意
糊爛成團,化在湯水裏

必須保有赤裸的率真,然後努力犯傻,才有辦法好好相愛相惜

等待門鈴摁響,於是可以把熱湯端到門前
吹暖一室等候的氣味
又或者懼怕老是響了又響的,從話筒那端低的聲音:今日晚了,就不過去了

#2016 暑氣的盛夏

都是

睡眠是不安穩的
問候都是暫時的

記憶是不牢靠的
書寫是需要練習的

水印版畫會褪色的
拍立得的顯影是有期效性的

葉脈是不規則的
鬃毛都是逆紋的

引力是朝向地心的
我們拖曳著肉身逆向生長

水珠是誠實的
墜落瞬間魂魄飛散


雨季總是遲到的

#2016 秋季

環山公路

從前從前,群山中有海
海裏游著生物

蝸行踅過一周城市邊緣
仰看高架橋上污煙橫行
於是你學會行走

淺眠的蚌貝殼居異常脆弱
泡沫子湧上來,一呼即碎
你淪為無家之人

金子做的章魚八爪佔據街衢巷弄
麵攤撤去,涼粉遁形
你回到海底,咬嚙海帶般形態捲曲的麵體

環山的公路啊
究竟通往哪裡

城市是珊瑚礁
裙邊皺褶處,擠滿了寄生的針刺高樓

海水濁了,珊瑚痛了

#註解:台北城變化


#2016.09.08

最壞的時候,最好的時節

這是,最壞的時候卻也是最美的時節
當有那麼一天日蝕終於來臨
整個部族的人群都驚惶失措並且四處
逃竄
以為是太陽神嗔怒,厄運降臨
我卻知道那是神蹟
並且只屬於讀懂跡象的人
城垛荒墟,人煙稀顯

一整座城的確為妳我而傾倒了
只是那座城不是香港也不叫作上海

那是存在夢境裡的城

#日子走得踉蹌,字與字之間來不及找到彼此最適切的關係
所以它們尚來不及成家立業,變成有句號的完整句子
於是只能把破掉並且滲水的時間容器拿來寫

#2016 冬季

早安,早餐

烤土司裡住了一窩啄木鳥
鳥媽媽和鳥爸爸同時說早安
早安太陽,早安天空,早安早餐
喳喳喳吱吱,吱吱喳喳喳,喳喳喳吱吱喳喳喳
焦黑的邊緣像樹皮一樣剝落
在餐桌上畫一幅砂畫

小丑魚吐出的泡沫,都是透明顏色的調皮小人兒圓形的房子
他們就住在牛奶做成的大海裏
你拿起杯子,咕嘟嘟喝下白色的海洋
小人兒在你圓滾滾的肚子裏,惡作劇地做打滾和踢腳的練習
你只好跑百米衝進廁所,練習把眉頭皺起來擠在一起

你說:啊媽媽,媽媽啊,我看見彩虹了
紅橙黃綠藍靛紫的果汁杯
是昨天雨後的彩虹
紅橙黃綠藍靛紫,紅橙黃綠藍靛紫,蘋果橘子香蕉芭樂葡萄和藍莓
七彩滋味迸發,在舌尖跳圓舞曲,於是你站在餐桌旁把手舉高過頭,開始轉圈圈

早安早餐,午安早餐,下午好啊早餐
你用胖呼呼的手指比畫著窗外,問:
媽媽媽媽,夕陽的顏色

是綜合熱帶水果口味的嗎

乖小孩

從今天起,要努力學習當個會說謊的乖小孩
裙子再拉低一點點,剛好遮住紅熱的腫痕
早自習鐘聲響起之前,記得要喝很多很多很多的開水,壓過空肚子的響亮抗議
並且在老師走進教室前,迅速拿出聯絡簿偷偷簽上爸爸的名字

老師稱讚妳好棒想拍拍妳的肩,妳閃躲開來因為
會很痛。
爸爸夜裡的拳頭是暴雷和落雨,肩膀是負傷的小野鹿背負瘀青的不祥色塊
深淺突起的抓痕是占卜揭示的命運妳逃不開,所有斑紋都變成胎記
妳就是小野鹿失去了森林

當老師問,班親會媽媽會來嗎?
妳假裝忘記媽媽還活著只是不知去向
妳柔順乖巧地低下頭:報告老師,我沒有媽媽。


小野鹿的犄角於是一點一點偷偷地變長

2017年3月23日 星期四

書寫在所有「之後」

有時候,會忽然覺得世界很遙遠,全身乏力。像是一株植物孤苦無依地等待在被吸乾水分的乾裂土壤中央,左顧右盼卻故作鎮定,其實很焦慌。來不及澆水,一口氣澆太多卻會淹死。所以該如何是好呢?抖著手抓握著澆水器,卻不知是否該替自己澆水?或是發瘋癲的手,已經提不起澆水器?

空乏,虛渺,抓不住任何東西。然後任憑眼淚潰堤。把棉被想像成洞穴裡的幽暗,畏光的時候,把自己蜷縮進山洞裡,不見光日地等待。或是想像冰涼的地板是一片汪洋,平躺在上面,好像可以隨著起伏而涼冷的水漂泊,淚水垂直落下,經過太陽穴劃下海溝,於是洋流可以帶走眼淚的痕跡,稀釋鹽分的濃度。

如果依循現代社會的嚴謹規矩和標準流程,會有特定的語境使用,並且告訴我一個相應對的名詞,或是轉交給我一張預約好時間的單子。但那顯得牽強並且過於勉強。羞恥或是不必要的自尊,或是之後延引、接連發生的可能性使得我反而畏懼。不信任感的無限衍生和推想。於是轉身逃跑,跑著跑著,不知不覺來到一個大草原。草原使我暫時忘記背後洶湧著浪濤的大海,曬暖的草地,有著乾淨而溫柔的氣味,遠離了浪潮的濕冷。於是離開海洋,草地成為保護色。漸漸要忘記心裏那片悠遠無邊的憂傷大海。

學習面向陽光,拉開窗簾,掃去角落積累的塵埃。勉勉強強地替自己的背後綁上繩索,再以拙劣的手勢練習怎樣拉動木偶。木偶是自己,好像只有自己可以看進那雙眼睛裏面,藏著深邃大海的憂愁與哀傷。假裝久了,倔強而堅毅的個性會變成好像是真的,而且也真的夠強壯且自立。於是慢慢忘記自己也只不過是背脊上有細繩拉起的木偶。終究只是木偶。但又何妨呢?也許每個人都只是木偶。也許,哀傷有時,快樂有時。大海裡漂浮著來自草原的草屑,草地也會在夢境裡變成汪洋的大海。虛實之間,沒有分辨。


於是面向黑暗,卻反而可以更加貼近陽光。恆常黑暗的宇宙裡,靜靜棲息著等候。寧願相信這些都只是這個不正常世界裡的一種常態,或是偏斜的非常態也無妨。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瘀青,也都有過刀片割落的裂口。留下的傷疤標記醜陋,卻也重新標註生命。生命反覆摺疊,時光悠悠,忽焉在前,忽焉在後。我們都曾經停滯在無風帶,如今要航向遠方。

後記1:
於是我曾經走進那扇門,卻又打開門逃離了。十年前拒絕的門,十年之後,依舊義無反顧地逃開。那裏面,陽光燦好,窗明兀淨,桌子被擦拭得發亮,沙發一塵不染,地板泛著夏天的光,對面坐著一張微笑並且願意傾聽的和善的臉。面對滿室暖和草原的芬芳,我失去言語能力,只能盯著角落的柔軟抱枕發獃,並且臆測它究竟曾經承接了多少人的眼淚?

後記2:
唯有經過無風的大海,纔有辦法書寫或者敘事。但也許從來沒離開過大海,只不過,此刻見到海面熠熠生光的波影流瀉,而不是只有海底浮沉的幽微與暗影。

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

快樂


最真實的快樂,像一枝小小的綠芽,在土裡靜待微亮的陽光和少許的水份。枝枒一點一點抽高,把笑聲盡數搖曳在風裡。

從那最微小的快樂裏,同時刻被漫天的、霧氣一般的巨大快樂給包覆。那又像是手裏捏著一支小的燭火,被小巧卻熾熱的、正在炎炎燃燒的蠟心給震懾:那是多麼溫暖,並且滿溢的快樂。


又好比,手裡抓握著毛毯,把絨毛緊貼在臉頰,感受溫度一點一點地循路而來,終至被擁抱一般,包覆住全身。

2017年2月9日 星期四

【古蹟修復、物的年歲,以及其他】

古蹟修復師,是什麼樣的一份工作呢?修補、還原,抑或再現?悠然記起追著古蹟修復師故事跑的夏季,以及多年以前偶然遇見的南藝大學生。

日本的古老傳說裏,所有物件過了百歲便會有了「生命」。因此,舊物雖好,亦不宜保存過百餘年,時候到了得要丟棄。長出魂魄,有了靈性,便不能輕易割捨。那便又像是承諾性的相互關係了。

共有的古蹟不是物件,且存在於俗世往往數百年,像是俯瞰蒼生、看盡年歲遞嬗。因此覺得古蹟距離生活好遠,隔著一層名為歲月的霧。這次走了億載金城一逡,看見一群年紀與我相近的人們(猜測是從事古蹟修復相關領域的工作),就地立起高聳的鷹架,頭上頂著安全盔,仔細刷洗牆面、測量、評估勘察,最後取來一桶墨汁一般色深、且濃黑的漆,將整個身子伏在古老的紅磚牆門上,一筆一筆,替百年以前斑駁的字重新上色。年輕的身影,古老的城牆,彼此相依緊貼。年輕的手,以新的墨色還原古老字跡的樣貌;亙古的城牆與在世的人們,原先感覺因時空間隔而遙遠的距離,在這如輕輕一吻的筆觸起落之間,忽忽有了某種連結,並且依稀產生類似親近的感受。